李大伟：旧时人情檐外月

旧时代的江湖深受传统士大夫影响，忠，源于庙堂儒；义，多在江湖侠，殊途同归，汇于一潭。

最近，看看前辈们的回忆录，看看从传统文化中走出来的前人处事待人，给人的内心开一扇窗，晒晒阳光。

孙养农是旧时代名票，爷爷孙家鼐：晚清状元，光绪老师，当过刑部、吏部的尚书，孙家世代为官，后投资银行、面粉厂，富家子弟孙养农不仅玩票捧角，且出钱组票房，赡养人老嗓哑或落魄的伶工，几乎为之倾家荡产，在所不辞。他在菊坛识人无数，与余叔岩最要好。

经过抗战，孙家迅速陨落，孙到香港坐吃山空，最后靠拉琴教戏维持生活。孟小冬得到2万美金的遗产后，在香港租房度日，只有出账，没有进账。看到孙的落魄，孟小冬忍不住提议：咱们一起写本书吧，写写跟余叔岩学戏的事儿。当时的社会崇尚京剧，酒席间不懂京剧就无话可谈。余叔岩是响当当的角儿，独一无二的须生泰斗，孟小冬“自拜叔岩，则每日必至余家用功，寒暑无间，前后五年”，孟瑶在《中国戏曲史》断言：“唯一得到衣钵真传的人。”

书名很朴实：《谈余叔岩》。孟小冬请张大千专门题写了书名，又请人笔录，自己口述，叙说追随先生学艺的亲身体验，栩栩如生地再现先生在戏曲表演中的坐念唱打，还有先生的戏曲艺术追求和成就，最后请文字极佳的老先生将口述改写成典雅古朴的文言文，流畅而典雅，作为书的序言，成为书之斑斓凤头。1953年出版，仅署名一人：孙养农。

序言名伶孟小冬，作者名票孙养农，一时瑜亮，光彩夺目。出版后，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重版，稿费几十万，孟小冬一个子儿也不要，全给了孙养农。孙养农的弟弟孙曜东后来感激地叙述道：孙养农家道中落，要养家糊口。那时我已被送到白茅岭农场改造，也要靠孙养农按月接济，而孟小冬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帮助了我们全家，这也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。

孤例不证，那么再看看与孟小冬有缘的梅兰芳的做派。

梅兰芳的事业恩人——牛秉坤，东北首富，开办锅粥、救济饥民、免费施药、救治穷人。创办孤儿院，创办盲人聚会所——“三皇会”，人称牛善人。因为喜好京剧，出资创办京剧科班“喜连成”，梅兰芳、周信芳、马连良都在此学戏。梅兰芳首先被牛秉坤慧眼识英雄，原艺名“喜群”，牛秉坤请人为他取名“梅兰芳”。

天有不测风云，1917年十月革命胜利，沙皇的纸币如同废纸，与旧俄贸易的牛家元气大伤。1930年长子在大连投机大豆巨亏，再加此前军阀混战，日本人的经济掠夺逼迫，牛家事业急速败落，“九一八”事件后，牛秉坤彻底破产，他不愿归顺做日本人的臣民，不得不抛却养家糊口的不动产，带着家人来北京，暂住在连襟叶春善家里。梅兰芳知道后，立刻倡导北京伶界，借北平广德楼戏院，为牛秉坤举办三日义演，梅兰芳领衔主演，还有“喜连成”的大腕艺伶。义演结束后，用这笔钱替牛秉坤置办了“阴阳二宅”——阳宅：买了北平宣武门外西河沿一所古色古香的四合院，供其养老；又用1500块现洋，买到了段祺瑞的一具楠木棺材，即阴宅。1943年牛秉坤病殁北平，用这款棺木收殓，运回吉林北山安葬。

1952年3月，为支援抗美援朝，梅兰芳来东北义演，演出一结束，梅兰芳就乘坐一辆大马车，来到吉林城北沙河子乡晓光村牛家山祖茔，凭吊牛秉坤，站在墓前恭恭敬敬三鞠躬。

抗美援朝结束后，梅兰芳受《文汇报》邀约，准备口述连载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，为此他专门毕恭毕敬征询牛秉坤七姨太的意见：“我要写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，对老东家的功绩怎么谈呐？”七姨太说：“算了。”梅兰芳说：“老东家的恩情，我这辈子、下辈子都报不完。做人要有良心……我要为老东家好好写一写。”

于是，梅兰芳在《舞台生活四十年》一书中，用诚恳的语言，高度肯定了牛秉坤的功劳。

中国几千年来的农耕社会，除非异地做官，一辈子囿于村落，生活在此熟人圈里很安全。之间的维系源于血缘亲、熟人情。但明清南粮北调的激增，走运河的船工成为群体，他们沿河为家，夜夜异乡，于是出现了江湖社会，需要异乡同行的照应，但这是个陌生人社会，于是出现江湖义气！以此笼络陌生人之间的交往，抱团防御陌生社会的不确定性，报恩就成了义气的核心。艺人也是走四方的群体，每到一处就要拜码头，非常讲究义气两字。

梅兰芳说“做人要有良心”就是报恩的情感底色。

旧时代的江湖深受传统士大夫影响，忠，源于庙堂儒；义，多在江湖侠，殊途同归，汇于一潭。朋友之间，不谈利害，舍生取义，这是孔孟之道，也是江湖之道。大儒章太炎名联下句：“为人亦儒侠之间。”这构成了中国人特有的温情：古道侠肠。

（李大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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